古钱窗

骨兄弟狂热中,horror传教士。

【骨兄弟】你相信魔法吗?

全文1.5w字。是合志的稿子,非常感谢主催同意我提前将它放出来作为自己的生贺XD




杉斯由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仍旧趿着拖鞋,但没有穿夹克衫,蓝色的梦境尚未由眼中拭去。他越过复式结构的平台向起居室的方向望,雪地熹微的苍白光亮由南面的窗户透进来,四四方方的一块混沌。毫无二致的朝朝暮暮。伊波特山底了无天光。帕派瑞斯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了一条毯子,毯子上放着一碗巧克力麦圈,宽大的膝盖由织物之下隆起,那碗便夹在中间。宽屏电视播放早间节目,而年轻的骷髅目不转睛。就算由杉斯所在的角度看不到屏幕,他也非常清楚:那是镁塔顿清晨例行的特别放送,每日时间误差不超过三秒钟,内容随心所欲并无定数,而帕派瑞斯为之狂热。

年长的骷髅眨了眨眼睛。他微笑。

“早,帕派。”

“嘘!”那年轻的骷髅嘶声,似乎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节目里,正打算摒弃一切外来的噪音。然而下一秒他便大声嚷嚷起来,却没有余裕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将电视所发出的响动完全掩盖:“杉斯,你得看看这个!”

“啊,我不知道。”

骷髅的脸上依旧挂着轻松的笑容。他双臂交叠,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看着他的兄弟把麦片碗放下,然后站起来,毯子由膝盖上滑落。帕派瑞斯依旧穿着前天化妆舞会上所穿的那身鲜明戏服,仿佛由舞台中央走下来的角色;由某种奇异的力场环绕,披风在他身下甚至不曾揉皱,金色腰带闪闪发光。就在昨天,他问他年轻的兄弟:

“所以你打算一直穿着它了,哈?”

这是我的战斗形态。帕派瑞斯自豪地宣称;这不是很酷吗?杉斯?它与伟大的帕派瑞斯的出色品味非常相称。

他年轻兄弟的宣言尚未结束,而杉斯被娱乐到了。

“你穿着它真的很酷。”他真心实意地说;而事实上,穿着它的是谁才是最重要的。

时间回到今天。现在。

“但你必须得看看——魔法师!镁塔顿的特约嘉宾!”十九岁的帕派瑞斯激烈地向屏幕挥舞胳膊。就在明天,他就会迎来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怪物成年的日子。一个大日子。杉斯的兄弟终于临近成年,当然,为此,年长的骷髅也做了一些准备。然而当涉及到新事物时,帕派瑞斯仍旧兴致高涨,这一点倒是与更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魔法……!这样的职业太酷了!虽然说——比起皇家守卫——还差了那么一点。”

杉斯挺高兴自己的兄弟能有个相对长远的目标;如果这能让他保持活力的话。能够在安黛因手下受训简直使帕派瑞斯兴奋发狂,似乎他手中已经握住了通往皇家守卫队伍的直通车票。就让年轻的骷髅忙他喜欢的事吧。只要他高兴,这没什么不好。

“是啊,是啊。说起来。你今天不需要去训练吗,帕派瑞斯?”

在走进浴室前,杉斯这样问。

“安黛因今天要去王城汇报。”帕派瑞斯坐回到沙发上,随手整理了一下毯子:“今天上午的训练暂停了!等一下我要去检查我的谜题……但是现在!”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液晶屏幕后镁塔顿的嗡嗡作响饱含煽动意味:“让我们见证魔法的魅力吧!”

“伟大的帕派瑞斯会破解魔法!”

又一个属于帕派瑞斯的雄心壮志,真是掷地有声啊。杉斯在退进浴室之时心中仍在暗暗窃笑,有的时候他简直意识不到帕派瑞斯就要二十岁了。好吧!这是明天的头等大事。另一件事是交房租。虽然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如果姑且算作一件的话——既然明天有这么多大事,安黛因又去了王城;不在今天偷个懒简直说不过去。他总得劳逸结合啊。

 

当杉斯由浴室中出来的时候,节目正到了关键时刻,魔术师即将展现魔法奇迹,年轻些的那个骷髅眼睛瞪得那样大,眼眶里差不多能塞下一对小酸橙——倒不是说在平时他努努力的话塞不进去——也不是说他就没这么干过。天哪。杉斯闭起一边的眼窝。

“我要去考尔比了。”他说。

“别想着偷懒,杉斯!”帕派瑞斯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一瞬,他富有激情地警告他的哥哥,而杉斯瞬间想到了几个关于胳膊肘向外拐的笑话。“我,伟大的帕派瑞斯,会在安黛因不在的时候时刻监督我的哥哥,确保他——”

“他成功了!天哪天!”

就在帕派瑞斯分神的一刹那,方盒子机器人在液晶屏幕中为魔术师礼帽中飞出的一串白鸽尖叫起来,声音简直像沸腾的水壶。不得不说节目效果拔群;如果年轻的骷髅没有因针对他的兄长例行的训导工作错过那关键一刻的话,他也可以证实这一点。

“啊——什么?!”帕派瑞斯懊恼地大叫起来,“可是——我还没——”

“魔法!是魔法,我亲爱的观众们!”镁塔顿的声音在电视中带着金属的铿锵回响,如此激动人心足以使某些观众好奇他的外壳为何尚未被这样的声音融化:

“这就是——魔法!”

帕派瑞斯惊奇地盯着屏幕,他的嘴张开着,眼睛闪闪发亮。杉斯就站在台阶处。他看着窗户和帕派瑞斯,后者带来某种古怪而少见的触感,仿佛他的灵魂正由躯体中芽孢般生长,轻轻向后拉扯他的肋骨。雪带来窗外实则空无一物的错觉;仿佛窗棂之后便是无尽虚空,而这处房子不过是其中的孤岛,他的容身之处,上千个被白茫茫洪水所混淆的日夜中诺亚方舟随波逐流,任凭命运将它带向任何一个结局。杉斯被那种少见的触感所困扰,电视上播放早间新闻,他却不明白现在究竟是清晨还是傍晚。电视的光亮映在他年轻兄弟的脸和手上;而由杉斯的角度来看,那微弱的光自帕派瑞斯身上苍白地反射出来,仿佛那年轻的骷髅和他的巧克力麦圈碗照亮了整个屋子。

 

“杉斯?”

在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帕派瑞斯的声音。

“怎么了,兄弟?”

“……魔法是真的。”

在这样说的时候,年轻的骷髅若有所思地盯着麦片碗,似乎在复述某种宇宙规律。当某个观念试图在他的脑海中扎根的时候,他就会像这样;而杉斯知道他的下一步动作。帕派瑞斯会跳起来,大声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也许是字面意义上的。

“当然。我们是怪物。”杉斯再次合拢一边的眼窝,耸了耸肩。“我们生活在魔法中。记得吗?”

“我是说!这种——魔法!”

果不其然。帕派瑞斯由沙发上直起身来,他他激动地指向电视屏幕——偏光板与液晶材料之上色块僵硬,节目已经结束;然而他们都明白年轻骷髅的本意。杉斯犹豫了片刻。他实在不想泼帕派瑞斯的冷水。事实上,就算这样做了之后也不大可能在帕派瑞斯身上发生效用;但杉斯基本没有这么做过。

然而,很多时候,他总是需要权衡一下利弊。尽管不太在乎这些事,可要他说……他多少不希望帕派瑞斯被人戏耍的事情发生。

“嗯,兄弟,”他把目光转到一边,“那是个小把戏而已。如果你多看几遍的话,我相信你能破解其中奥秘。”

“我高度赞赏你对我能力的信任,杉斯。”帕派瑞斯近乎庄严地说,“但我相信它存在。而我是有证据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知道,我之前遇到的那朵会说话的花……”

这是帕派瑞斯第十二次提到关于这朵花的事了;尽管杉斯也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他关于这个……生灵的问题。帕派瑞斯给出的答案并不算是一个使人乐观的答案。植物是没有灵魂的。它们不应当做出某种具有灵魂的存在所独有的反应。他不明白——也许这和时间线的反复变动有某些关系;各种能够被证实的、切实发生过的可能性有些时候依旧带来仿佛水面之下藻荇的错觉,它在身边轻柔地浮动,使他意识到其存在却无计可施;每当他试图浮上水面,那股难以置信的拉力便攫住他,从而在数次尝试后得知绝无挣脱可能。尽管早已放弃尝试;这仍旧使他心烦意乱……

或筋疲力竭。

那种触感又回来了。

“我要去考尔比一趟。”

他复述,并打算将言语付诸实践。而帕派瑞斯皱起眉头。

“你总是这样,杉斯。”他说,“要我说……”

而杉斯露齿而笑,鉴于这是他唯一的表情。

“回头见。”他说。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会继续,而明天就是帕派瑞斯的二十岁生日。就在明天。雪镇以东的林间空地被岗哨与谜题占据;冷杉树环绕通往遗迹的唯一一条路。杉斯在考尔比消磨了将近一个小时,消耗了那酒保、厨师兼唯一股东可观的调味料储备;又在靠近遗迹的哨站慢慢地翻他页边发黑的汽车杂志,无意义地思考着帕派瑞斯可能会喜欢其中的哪一款,假如他们能回到地上的话。当然是那辆大红色的敞篷跑车,毫无疑问;但以想像消磨时间总是好的。不得不说,他享受帕派瑞斯的愿望被满足时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他甚至为此租了一幢带独立车库的房子,虽然帕派瑞斯似乎至今没搞清楚车库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年轻的兄弟最近相当热衷于解谜,谜题与抓捕人类的结合使那骷髅的热情更甚。因此他已经为他的兄弟准备了合适的礼物:一本关于人类谜题的精装书,来自垃圾场。所有的好东西都来自那里。在被发现的时候,它装在一个袋子里,奇迹般地保存得非常好——对于垃圾场中发现的书籍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通常那些被泡涨的书和音像制品会被送到实验室,皇家科学家有着效率惊人的处理设备,与之相对的是她庞大的人类文娱产品储量。哈。总之,为了那些绘本的处理,他算是欠了艾尔菲斯一个人情;捎点东西,分享秘密和冰箱,这也算是有来有往。说回那准备成为生日礼物的书。它被保存得相当不错,只是封面上有些顽强的污渍。其实这更好。帕派瑞斯因为一些小小的不整洁之处而较真的样子相当有趣,更别提杉斯已经为那块污渍的存在想好了至少两个双关。

他知道自己的兄弟会喜欢它。并非完全出于对帕派瑞斯的了解,而是仿佛一切都曾经发生过;尽管不是在太阳下面,却任何时候都没有新鲜事。这股基于难以挽回之事实的意识如同幻日般强烈,以至于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对其置之不理。事情将这样继续。倘若送给帕派瑞斯那本书,年轻的骷髅便会感到快乐,而这已经足够了。然而,就在今日,此时此刻,某种古怪的冲动攫住了他;而他本想弃之不理,却无法置身事外。并非心血来潮,今天的意外已经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胸腔中于清晨忽然浮现的古怪触感,帕派瑞斯又一次提到的那朵花,现在,就是现在,他生出数不清个日子前尚未因徒劳的努力感到疲倦、排除每个行为的功能性与最终可能达成的结果做些其他事情时的古怪冲动:

这是重要的一天,是吧?他的兄弟就要二十岁了。他为什么不——

杉斯知道自己的兄弟偶尔会到许愿室许愿,通常是,嗯,在圣诞节之前,与他自己生日的前一天。他从来不是个干涉自己弟弟太多的兄长;帕派瑞斯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也很明白隐私和每个人的秘密这一套。哈,相信他。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了。可去看看大概没什么坏处。杉斯这样想。更何况他还不一定能听见;鉴于回音花不算什么太可靠的记录工具。为什么不去试试看?这可是帕派瑞斯的二十岁啊。年轻的骷髅值得他自己想要的。再说,他确实得到瀑布的哨站完成自己的工作,不是吗?

杉斯试图这样说服自己,这样的念头完全源自于对帕派瑞斯的合理关切,而非出于某种隐秘的逆反心理作祟——自他由梦中醒来后,一切似乎都不太正常。但至少,他梦到的依旧是曾经的事物。骷髅没有试图回想那个熟悉的蓝色梦境。

 

*

 

当他的鞋底触到沼泽区域的潮湿土地与柔软苔藓的时候,杉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莫名地有些好笑。上一次他做这事还是在帕派瑞斯不到十岁的时候,而他当时差不多算是没日没夜地忙着——啊,算了吧。这导致他实在不知道送帕派瑞斯什么圣诞礼物比较好。然后,他就这么干了。年轻的杉斯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由回音花处得知自己的兄弟圣诞愿望的具体内容:可动模型。这当然不太好,但收到可动模型的帕派瑞斯快乐极了,让突破道德底线和来自大模怪的鄙视——天知道它们是如何表现出鄙视的——变得微不足道。唉。回想起那张小脸,感觉就像昨天……

打住。这就太过了。他不是那种长兄角色。这是对他的诽谤。

但看看他现在!他在多年之前的老地方,许愿室以东,任何可能的访客的视觉死角,一切仿佛历史重演。暂且不深究其中的讽刺意味。事情按照计划进行,杉斯恰恰在那时目睹一抹披风消失在许愿室的门扉,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几乎呈现某种柔和的紫色;不如说,这样的时机过于巧妙,带来命运因果仿佛齿轮合辙般的错觉。于是杉斯等待。骷髅的颅腔尝到陈年苔藓所释放一丝甜味,墙壁上的细小矿石闪闪发光,比起星星更像破碎的玻璃。水静静地由石壁渗出,如果不是它的温度如此冰冷,那幽暗的长廊便会被认作某种缓慢代谢的庞然巨兽,汗水带着矿物的气息,腹部经由漫长的生命演化为真菌的圣殿;使人不相信它竟然具有开端。

帕派瑞斯。他会说些什么?

当数分钟后,杉斯站在许愿室中,面对那潮湿土壤中抽出的闪光枝条时,他仍旧这样琢磨着;仿佛这是个有趣的谜题。回音花立在那里;它们有着发达的根系与惊人的寿命,以至于能够保存已逝之物的秘密,而那些词句被称为秘密的唯一原因便是它们早已因时间被遗忘。他不确定那植物的判定手段是否足以留下足够的信息,鉴于他兄弟的词汇量经由十年大概长进不少。回音花立在那里;回音花依旧是回音花。于是杉斯俯下身去,轻轻拨弄那舒展开来的花瓣,花瓣仿佛留声机的敞口;回音花向他致意。

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然后我每天清晨都会沐浴在热吻中……”

杉斯险些嗤笑出声。每一次——每一次这都会让他觉得有趣。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经由熟悉的只言片语他很容易恢复年轻的帕派瑞斯愿望的全貌。

自然,不出他所料,皇家守卫,获得人类囚徒的渴望……他会喜欢那本书的。杉斯很确定。它正好可以填满帕派瑞斯书架上那一小块空缺,还带有全彩插图。至于热吻的部分……

“另外……”

来了。杉斯微微调整了一下脊柱,无意识地微微向前倾身。这大概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了解帕派瑞斯除了盔甲加身;热吻沐浴之外其他的所欲所求。

“我希望杉斯能……”

又一次地,杉斯几乎窃笑出声。噢,帕派瑞斯,如此执着于他放在客厅的那只袜子,或者要他打扫房间。这就是帕派瑞斯的愿望吗?这太有趣了。

 

“相信魔法!”

 

什么?

杉斯短暂地陷入迷茫,试图确认自己并没有弄错什么。这又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答案。其实他本不应当如此惊讶,只因他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行为,便理应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然而,就在恍惚出神的那一刻,他似乎无端地被那植物所吸引了,它们折射着幽幽蓝光,仿佛来自他的梦境。那植物中空的茎秆之中回响他年轻兄弟的声音,回音花与回音花的形貌如此相似,毫无二致的生长方式仿佛经由复制的镜中倒影,为什么没有过怪物怀疑这件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是茫然地站在许愿室内,任凭帕派瑞斯控诉他针对魔法的怀疑;直到那朵花重新归于寂静。他想着那些花朵如此相似以致于仅仅能够依靠其中迷失在时间之中的回声区分它们,正如组成怪物的魔法能量本是相似的事物,真正能够改变形象与魔法性质的是蕴藏其中的灵魂。接着,他才意识到,他正在考虑关于魔法的问题。

 

*

 

在回到位于瀑布的哨站时,他依旧想着关于魔法的事。

魔法。他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尽管没有艾尔菲斯那样擅长,这毕竟不是他的领域。然而,这大概算是常识。魔法。怪物与怪物食物的重要组成部分,一种可以被吸收的能量,具有近乎电流的性质,因此得以通过类似的形式由核心游离出一部分。这导致同种类型的怪物,距离核心越近,便具有更高的攻击力与防御力;而由统计数据来看,距离核心越远的地方的形态越接近生物而非游离的能量状态这一事实,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气温的不同。这是魔法。可具象化,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且有规律可循;没什么惊喜,更贴近生理学。

而帕派瑞斯口中的魔法是另一种事。那是没有规律可循的事,它们大概不符合所知的任何一种科学理论,正因如此它们大概没有存在的可能性。正如传送某样物体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却不能由虚无中凭空制造某样物体。拥有灵魂的存在,无论怪物还是人类,即便躯体不复存在,仍旧能保留部分意识;而没有灵魂的事物,比如植物——

算了。

这也许是帕派瑞斯又一次的心血来潮。杉斯这样想,他了解帕派瑞斯心血来潮时的样子。公平起见,这还挺好玩的。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哨站附近的水流,它们奔流而下,仿佛受损的世界人类般溢出血液。也许他可以给帕派瑞斯准备些变魔术的小玩意儿。这么说他下午得走一趟……

“杉斯!”

怎么。

说曹操曹操到。

他的兄弟,正由东面匆匆赶来以至于他的披风微微被风鼓起,并不是因为裸露在外的牙齿使他看上去像是在微笑。此刻,年轻的骷髅正兴高采烈地对杉斯挥着手:

“我很高兴看到你在认真工作!”

然而,就在下一秒,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帕派瑞斯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脚步却没有慢下来,直到他停在杉斯的哨站前方。

年轻的骷髅怀疑地看看杉斯哨站上方的积雪,又将目光转向杉斯。而后者正坐在哨站后,一派轻松惬意地冲他眨了眨眼。

“嘿,兄弟。”他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虽然你本来应该在雪町盯着人类,我想……”

帕派瑞斯将双臂交叉于胸前看着他。这倒是件新鲜事。杉斯合起一边的眼眶。

“我真的有一篓子的工作要做呢。帕派,你知道。一骷髅子。”

“停下,杉斯。”帕派瑞斯瞪他,“伟大的帕派瑞斯竟然错误地期望自己的兄弟今天表现得不错。”

“看来伟大的帕派瑞斯也只好重新期望/尊重现实了(注:respect/re-expect。此处是杉斯的又一处双关)。”

“杉斯!”

年轻的骷髅,近乎气急败坏,一脚重重踩在地上,却有一些古怪的声音由牙齿间逃逸出来。

“你在笑。”杉斯指出。如果他是个人类,那么他窃笑的弧度便会异常直观;所幸他是一具骷髅。他的嘴角没法上扬得更高了。

“我讨厌这个。”年轻的实习生咕哝。

“但你爱我。”那年长的骷髅的眼睛几乎眯起来了。

“你非得这么烦人吗?”

帕派瑞斯振聋发聩,以至于哨站棚顶的积雪岌岌可危。杉斯福至心灵,见好就收。

“所以,你刚刚去了哪儿啊?”

“噢!我去了许愿室。”帕派瑞斯毫不掩饰,只是他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集中在这件事上:“但杉斯,我想你现在应当在你位于雪镇的哨站盯着人类。”

“呃,帕派,鉴于今天下午我还有点私事……”

“为了私事耽误工作,杉斯?”

“……但我在想,我在雪镇的重任自然需要有谁承担;鉴于我的兄弟……”

“我明白了!”

那年轻的骷髅举起一只手。

“你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兄弟!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怪物!好吧,我,伟大的帕派瑞斯,最受欢迎的皇家守卫——预备役——今天会替代我的懒骨头兄弟,完成在雪镇的哨兵工作!”

他相当自豪,还有点掩盖不住的喜气洋洋。杉斯认为这实在很有趣。也许,他可以帮帕派瑞斯找些纸板建个自己的哨站。既然这事让他这么高兴的话。

“啊,我不知道。这可是个重大责任。”矮个儿骷髅又冲对方眨了眨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想我得到考尔比吃个午饭。”

“要我说,”帕派瑞斯评价,“你应该吃点更健康的东西。”

 

在那之后,他们一起穿过树林。

黑松深色的枝桠在积雪下方静默着。布满结疤的树干被雪衬得昏暗,而整齐地立在那里,仿佛一排又一排属于那些死枝条的墓碑;林间与墓园带着同等的静谧与被植物所占据之地的气息;于是骷髅兄弟由坟墓间穿行,雪地在他们的脚下咯吱作响。这样的说法不无道理。任何个体皆为过去的坟场,他们皆为行走于世间的活墓碑。

雪地在他们脚下退行。即便杉斯仰起头,也只能够看到帕派瑞斯苍白而宽阔的下颚。

走在帕派瑞斯身边使他的某种情感由脊柱深处古怪地复苏;使他回想起多年前,帕派瑞斯尚且年少甚至于能够被一手环抱的时候。尚未长合的骨缝,小小的靴子,戴着自己的旧手套时的模样。当长兄看着年幼的兄弟长大的时候,事情总是古怪的。当二者的年龄差距颇大,所专注的领域又截然不同,太多秘密,兄弟间本应存在的某种微妙的竞争意识便就长兄单方面地不复存在,从而转换成某种近乎监护人的爱意。于是他于偶然间审视年轻兄弟躯体成长的每一个迹象,随即惊异地察觉到,某种程度上,他不想看到帕派瑞斯再次长大。按理说这种想法不应当存在。他极少管束帕派瑞斯,他们的生活轨迹甚至算不上平行。

在他的幼弟曾经只到自己的腰部的那些日子,他们也曾并肩走在雪中。帕派瑞斯,年轻,自信,挺着胸膛,迈着大步,雄心勃勃几乎能一口吞下整个世界;却乐于给付这个世界向他索求的任何东西。渴望着认同感和社交生活,有着小小的虚荣心,成长过程中循序渐进地包罗童年到青年时代所有可能出现的的烦恼;却又仿佛在生下来便是现在的模样从不曾改变。如何能够管束?如何有权利管束?如何有管束的必要?一切都应当顺其自然。更何况曾经初为长兄的身份使他工作之余立盹行眠——相信他,在那时,尽管状态相似,但事情与现在是两回事——甚至于怀疑自然为何使如此造物诞生于世,但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长久。在距现下数年前一个古怪时间点的很久以前,他的怀疑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柔和的情感。然而当那个无法抗拒的时间点到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那是他已然瞥见时空运行规律的鳞爪、尚未陷入温吞而因循苟且的自我娱乐,而可预见的命运所携之物依旧能够使他夜不能寐的尴尬阶段;而直到那时不再年轻的骷髅才意识到,他终究以自己独有的方式需要帕派瑞斯。他需要帕派瑞斯看似花样百出实则万变不离其宗的心血来潮,尽管它们日复一日地重头再来,杉斯却不想放弃参与它们的机会。他需要帕派瑞斯近乎天真的要求,没玩的睡前故事,供给帕派瑞斯想要的一切高价消费品,租下一间有车库的房子尽管那渴望拥有一辆跑车的年轻骷髅并不明白车库是什么。他甚至需要作弄帕派瑞斯,却弄不清这是否完全出于娱乐自己。他需要对方的存在本身;而时间与习惯的持续竟使杉斯经由如此漫长的岁月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爱他。

帕派瑞斯是在什么时候抵达二十岁的?

他依旧记得帕派瑞斯为一张跑车床而欢呼雀跃的那一天,他注册社交网络帐号的那一天,被安黛因指定为实习生的那一天。他明白一切毫无意义,却无法抑制自己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心理将为那虚妄的芬兰人(注:指圣诞老人)送出的感谢信收归到自己的房间。时间由过去层层累积而成,既然他怀恋每个部分,自然无从抗拒它最终的造物;然而当对方逐步走向独立的时候,难以回避的事实却提醒着他,使得他无法抗拒地将年轻骷髅的成长与失去相关联,尽管其中并无任何因果关系。仿佛倘若帕派瑞斯脱离这近乎永恒却又转瞬即逝的少年时代,有些事便永远不会重来。

苍白午间活骷髅肩并肩穿越时间的墓园。帕派瑞斯罕见地沉默,已然陷入冥思苦想,他没有注意到杉斯罕见却并非完全舒适的寂静。啊,多半是因为魔法的事,杉斯想。

也许他应该让自己的兄弟高兴一下。

“和我说说魔法吧,帕派。”

他语调轻松,吐字却仿佛叹息;然而谁也没有意识到。

“啊!魔法!我很高兴你问到它,杉斯。”年轻的骷髅重新开口,听上去依旧非常自信:“尽管目前还没有头绪!但我相信它是真的,而且,总会有办法掌握它的!”

“你已经掌握了你的魔法了,记得吗?”作为一个骷髅怪物。

“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杉斯。”帕派瑞斯踌躇满志,“你会相信的。”

 

*

 

当走进考尔比的时候,先于光线浸没他的是气味。狗的味道热烘烘的,食物由于那些溢出的油脂在鼻腔里绸一般油滑,融雪气息微弱,调味品形形色色,干燥的仿佛燃着松木劈柴的明快气味,如同温暖的半透明胶质,仿佛空气中过于拥挤的气味而非火焰才是温度变化的真正原因。当你适应了自干冷而味道稀薄的空气来到这里所完成的转换,才能够意识到小酒馆的午间一如既往温暖喧闹,透过结了厚重霜花的单层玻璃,看不到窗外的任何东西。

谁会不喜欢杉斯呢?尽管他带着一阵冷风进来。他的亲切,没有嘴唇的笑容,眼睛里闪着的亮光,一点老成却并不惹人厌的世故,喜剧天分,他的寒暄——打个招呼,说些俏皮话,或是笑着,时时发出轻微的被娱乐到的声音。他没有陌生人。杉斯的风格,毋庸置疑。他的待人方式无往不利,有他在事情便不会无聊。如果你问起考尔比的常客,他们会告诉你这些,似乎没有任何事能够使杉斯感到苦恼;他确实是这里最讨人喜欢的骷髅。走到吧台前他的老座位上只不过几步路——他隔着桌子与高脚凳,酒杯与纸牌,一路致意,戏谑,开玩笑——即便已经坐在他专属的位子上,依旧有醉醺醺的酒客抬起头来与他打招呼:

“嗨呀!杉斯!”

这样快乐的问候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直到酒吧的主人由厨房转出来。

“一客薯条。”骷髅这样对那酒保说,其实他没什么胃口。那酒保几不可察地点点头,转过身时火焰轻微地噼啪作响。

杉斯迟疑了大约一秒。

“等等,”他出声叫住考尔比,“再加一杯威士忌。”

“在中午吗,杉斯?”一旁的酒客打趣。

“揾食艰难啊。”矮个子骷髅耸耸肩,激起一片笑声,仿佛石头落入水塘。考尔比消失在后厨,而杉斯重新放松下来,某种意义上,他的方式确实无往不利。吧台上有着酒杯的深色痕迹,原木桌角因长期的摩擦变得黑而光滑——这里油腻腻的。帕派瑞斯总是这样说,你需要健康食品。帕派瑞斯自小就不大喜欢这些东西,杉斯不知道为什么。他倚在吧台上,漫无目的地看向四周。他下午究竟该不该找点用来变魔术的东西——或者弄点纸板——还是应该睡一觉?在热薯条带着鲜明的气味轨迹被放在他的面前的时候,杉斯仍旧没有得到问题的答案。但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出口的却是某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嘿,考尔比。”

他状似无意地提出问题,声音极低,仿佛自言自语。

“什么是魔法?”

酒保没有回答。他只是由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不大干净的深色威士忌瓶子,在酒杯里倒了那么一点。杉斯近乎无聊地看着他的动作,尽管他依旧微笑着;考尔比惜字如金,平静地接受任何不那么过分的请求与生命中的异常。燃烧着的男人轻轻地将玻璃杯推到骷髅的面前。杯中没有放冰块。考尔比的饮品中从不放冰块,于是当他用灼热的手指将酒杯放在吧台上的时候,酒液便仿佛一层流动的光。那是个有趣的情景,杉斯注视着它,却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够由对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因此,当听到某些东西的时候,理解其中的意思花费了他一些时间。

“……无法解释与改变。”

也许他说得没错。杉斯这样想。

“哈。你真是位哲燃,考尔比。(注:此处杉斯使用双关philoso-fire,philosopher,意为哲人。)”

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和它们带来的改变。这足以概括魔法的本质吗?大概吧。矮个子骷髅耸了耸肩,仿佛那不是什么值得操心的事。

“我再加点儿料。”

吧台上还剩下大约五分之一瓶番茄酱。杉斯将它倒进由于缺乏冰块又失去了光芒而显得乏善可陈的威士忌杯里,又往里面倒了不少墨西哥辣酱,于是杯子里简直红得惊世骇俗。这大概就是鸡尾酒酱,(注:此处使用cocktail-sauce,本意为一种混合酱汁,但在此处杉斯使用字面意思作双关)他想,差点被自己的双关笑话逗乐。随后,不再年轻的骷髅将它与威士忌一饮而尽,而少量液体漏在毛巾上。

 

*

 

也许是因为那杯威士忌——他在热域的哨站睡了一觉。期间,杉斯梦见了一些奇异的事物。

那个蓝色的梦境又回来了。这并不罕见;罕见的是他竟然会梦见曾经切实发生过的事,而不再是某个模糊的印象,或是经过事实验证而可能发生的命运的分支。也许是与帕派瑞斯并肩而行使他会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抑或是热域岗哨与实验室遥遥相望的事实,加之威士忌的奇妙影响,使他沉浸于过去的梦境之中难以自拔。蓝色的图纸。蓝色的实验室。蓝色的雨伞。蓝色的雨。他走在他年轻时代曾踏足的蓝色瀑布后的幽暗小径之上,彼时笑容甚至尚未被习惯打磨为特定的弧度;跨越时间、空间与灰烬;铜于潮湿如同流体般的空气中缓慢生锈,蓝色锈迹顺流而下,仿佛陈旧岁月的血痕。

这样的梦境使他无所适从,自然,他可以将一切抛诸脑后,但不是在这些记忆倾泻而下的时候。即便是作为“怪异的一天”中的一部分,这依旧超出了使他能够保持满不在乎的范畴;他也许需要找点什么事做,纸板。他想,他需要为帕派瑞斯找些纸板。合用的纸板,能够搭建一个假哨站的纸板。在垃圾场,总是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现在也许不是一个使用捷径的好时机。

在他的鞋子陷入潮湿的泥土的时候,他嗅到那些古老的气味,仿佛一片雨水与腐殖质构成的凉爽海洋,却不由得重新想到那些在实验室工作的那些日子。那时他试图找出命运的规律。还有那些更早的日子,在他还能够真正意义上享受群星的时候。这没什么,不过是嗅觉的副作用;那亘古不变的气味甚至能够使那些活了足够久的存在回忆起几千个日夜前某处真菌孢子闪着荧光的特定印迹,几十年前逝去的故人的简短葬礼,他们的灰烬早已与苔藓融为一体,直到上百年前他们的祖先依靠着晶体微弱的光芒于黑暗中摸索归途的白天与夜晚,魔法与尘埃构成的躯体不同于海马,只要尚未缺损,一切的记忆都无法真正消亡;而有些被气味唤起的陈年记忆甚至如此陌生,使它们的主人栗栗危惧,疑心它们究竟来自何方,是否与上百年来灰烬中所遗留的气息相混淆。帕派瑞斯的信息来源比想象中的更加滞后,他的兄长已经过了为科幻小说所描述的情节陷入幻想的阶段,而步入使用其打发时间的漫长循环;尽管,他依旧享受那些理论,依旧会擦拭那些望远镜,偶尔串联人类世界一线天光中遗落的理论碎片之时,依旧带有某种仿佛旧日遗迹的纯粹快乐。

在那些尘封却从未被遗忘的日子里,他甚至曾想象过火星之上一望无际的苍茫荒漠,红色沙暴与怒吼着的风;苍白的异域太阳透过纤细冰冷的卷层云显露光芒,在它的两旁两轮幻日闪闪发光;哈雷彗星无声地划过寂静的夜空,轨迹如此耀眼夺目,唯一能够用裸眼直接由地球之上看到的短周期彗星每七十六点一年故地重游。尚且年轻的杉斯坚信科学,却并未意识到“相信魔法”的本质不过是针对某种未知力量存在的确信;而他对素未谋面的宇宙中庞大未知的狂热究其根本实则与前者是同一性质的东西,却被他所意识到的事实层层掩埋,使他自己也无法探寻。他以为自己从不相信魔法,却不知他虽逻辑而理性,在狂热的年轻时代却渴望未知。某种意义上甚至等同于他曾经相信魔法,却对此一无所知。

 

不远处就是垃圾场了。他惊奇地发现此处与他梦境中的所见如此相似,只除去一点——

一个熟悉的背影。

“帕派瑞斯?”

年轻的骷髅回过头来。

“杉斯!”他显得相当惊讶:“我以为你在考尔比。”

“啊,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么?”

杉斯确实没意识到这一点。梦境使他混淆了时间;看来,帕派瑞斯已经吃完晚饭了。

“难怪。我已经饿得肚皮贴脊梁骨了。”

从那年轻骷髅的牙缝里挤出一声表示相对难以忍受、而本身也相对难以忍受的噪音。尽管依旧陷在梦境所带来的麻木中,杉斯依旧被这个反应小小地逗乐了。他决定变本加厉一些,遂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一个热狗,开始吃了起来。

帕派瑞斯张开嘴,闭上,又张开,手套里的手指搭成塔状。杉斯看似全不在意,实际上正享受被娱乐的乐趣。也许他可以变出一条舌头来,使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但是……

“杉斯。”

“啥,兄弟?”他嘴里鼓鼓囊囊地回答。

“别在垃圾堆里吃东西。”那是介乎于“年轻的批评家”与“濒临发怒的妈妈”之间的声音。

“我每天都这么干,记得吗?”

杉斯合拢一边的眼窝,对着他的兄弟眨了眨眼。现在他已经准备光明正大地享受这一乐趣了。帕派瑞斯看上去似乎随时可能大喊出声,却又仿佛骤然间泄了气一样,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嘴瞪了杉斯一眼。

“我,伟大的帕派瑞斯,宣布!事情总有一天会变好的。”

事情会变好吗?他不知道。但思考这些问题确实是徒劳的。

“啊,你怎么说都行,帕派。说起来,你来这儿干什么呢?”

年轻的帕派瑞斯似乎被杉斯的妥协鼓励了。

“我想找点儿东西!说起来,杉斯,在今天下午,我又遇到了那朵小花,它建议我……”

尝试着改变既定的命运是个积极的想法,却终归绝无指望。世界的链条环环相扣,年长的骷髅在多年以前便认识到这一事实。他大可以愤世嫉俗,但那不过是在诅咒存在本身。所有事物由它们的过去构成,当世界停止奔流而下,便再无溯源而上的可能。倘若帕派瑞斯不曾出生,他便无从品尝逝去。在窥见世界运行规律的瞬间便注定了他彻底的失败,只因他绝无可能与整个自身对抗。

今天发生了太多古怪的事情,就在帕派瑞斯提到魔法后。一切都可以解释为一系列的巧合,在表面上,帕派瑞斯仅仅为了杉斯不相信某个节目效果而愤慨,几乎天真,却成功地触及了某些东西,即便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杉斯对此皆无清晰的认识。帕派瑞斯,他那无解甚至于不合逻辑的善,从不怀疑看似无意义的事物存在的意义;相信让生活更加美好的未知希望。无法解释与改变,这是否是魔法?杉斯不再清楚这一点,偏向使用逻辑和实用主义解释一切原本并无不妥之处,在他眼中魔法不可避免地被解构,最终在意识到命运无解循环的时候滑向虚无;而他的兄弟不清楚他为什么不再热切地面对未知。年轻的帕派瑞斯不了解量子力学,无从破解星象,对杉斯的秘密一无所知;但他不需要其中的任何一件东西。他从来不需要那些,他仅仅希望杉斯能够相信。

帕派瑞斯相信魔法。他相信;那些对未知的美好向往,事情会变好的。

明天,就在明天——帕派瑞斯便会迎来他的二十岁。三十五天后,第八个人类即将坠落至伊波特山底,而所有怪物此时此刻对其一无所知。有时杉斯恍惚间唤起某种自己身处屏幕之外的错觉,他对命运上演的一切无能为力,有时他被屏幕上的故事短暂地娱乐到,有时这让他回忆起什么从而避免遗忘,有时他看不到电视机。他越过复式结构的平台向起居室的方向望,只有雪地熹微的苍白光亮由南面的窗户透进来,四四方方的一块混沌。毫无二致的朝朝暮暮。伊波特山底了无天光。雪带来窗外实则空无一物的错觉;仿佛窗棂之后便是无尽虚空,而这处房子不过是其中的孤岛,他的容身之处,上千个被白茫茫洪水所混淆的日夜中诺亚方舟随波逐流,任凭命运将它带向任何一个结局。电视上播放早间新闻,他却不明白现在究竟是清晨还是傍晚。他看不到电视机;而电视的光亮映在他年轻兄弟的脸和手上;而由杉斯的角度来看,那微弱的光自帕派瑞斯身上苍白地反射出来,仿佛那年轻的骷髅照亮了整个屋子;在重复的每一日里帕派瑞斯所倒映的一切依旧鲜活,以至于世界在他的眼中闪闪发光。

 

*

 

“嘿,帕派瑞斯。”杉斯说,“我们回家吧。”

 

*

 

那天晚上似乎一切如常。对于疯狂的一天来说足够了。杉斯继续躺在沙发上,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抵着他的脊柱,却懒得将它找出来;而厨房中一阵洗洗涮涮的声响,仿佛一个觥筹交错的盛大宴会。也许他今晚该给自己做点夜宵吃。杉斯这样想。而四十分钟后,他会为帕派瑞斯讲个睡前故事。帕派瑞斯。即将二十岁的帕派瑞斯。他的骨头新竹般于夜间拔节生长的时候,仿佛能够听见液体在其中汩汩流动。于昏暗的清晨傍晚他坐在电视机前,微弱的光自苍白的骨骼照亮了整个客厅如同照亮了杉斯漫长的记忆,如同河流中一道闪着微光的轨迹。

尽管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帕派瑞斯却并非彻夜不眠,他会睡上短暂的、断断续续的一些时间。然而在零点的时候,年轻的骷髅满二十岁;而在他期盼多日的由理论上脱离少年时代的那一刻,帕派瑞斯不会醒着。他会睡在那张被他热爱着的床上,触碰到短暂的、仿佛被窗棂所割裂的光斑一般纵向跳跃着的轻柔梦境。他也许会梦到浮动着丝绸般闪烁着银色光亮的一望无际的黑色水面,却不明白那只是无云夜晚时满月下的苍茫大海。他驱车行驶在一条仿佛结了白霜的漫长公路上,而道路两旁模糊的阴影中,一切可辨形迹的物体最终化为某种即将融化在夜色中的雾蒙蒙的团块,从而不再是它们之前的模样。年轻的帕派瑞斯于海边公路上驾驶他的跑车,直到地平线的尽头,那是星星升起的地方。与此同时杉斯本想保持清醒,却在零点之前沉沉睡去;从而又一次陷入某个蓝色而温柔的梦境。沼泽之中河水静静流淌,仿佛一个潮湿的蔚蓝黎明。零星几朵回音花与菌类的粉末闪着微弱的荧光,枯草是蓝色,菖蒲的叶子也是蓝色,在风拂过时深深浅浅;石壁之上闪烁的矿石仿佛遥远的星星。这一次的梦境与多年以前在他深埋那些之后他拥有过的梦境都截然不同。它不再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经历,也不再是某些经由理论能够推断出的情景。它们只是梦境。就像他遥远的少年时代所经历的那样,在他还会梦见他从未见过的哈雷彗星的时候,梦境只是梦境。在清醒的时候,杉斯,像其他所有怪物一般,永远不知道这一类梦境中会发生些什么,尽管他便是制造梦境的存在本身。这听上去就像魔法。就在那个温柔的蓝色梦境中他与帕派瑞斯并排坐在栈道旁,把光裸的脚放进那条清澈平缓的浅水河里,水流潺潺,河底的卵石幽幽发着蓝光。在闪光的河水中,他们的两双脚靠在一起,在闪着光的河水中几乎像是两道影子;帕派瑞斯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握住他的一只手。

杉斯望进他的眼睛。某种难以抑制的情感穿越多年的记忆倾盆而下,这样的情感并不陌生,但它们从不会以这种方式来;仿佛植物挣扎着于苍白的枯骨中野蛮生长,枝条由肋骨的间隙抽出,匍匐着挤压着缓慢而坚定地摧毁一切障碍却又战栗不已,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即将振翅欲飞;漫长的时光中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也许是他有限的一生中与帕派瑞斯最为相似的时刻。帕派瑞斯苍白颧骨上的微弱荧光,握紧的手,在如此陌生的震颤中杉斯重又感受到某种期待,就像那些他还年轻,还相信着,还能够梦见星星的日子里他偶尔会感受到的那样;对未知如此热切的胸腔中一阵骚动,以至于灵魂搏动着,仿佛一颗真正的心脏。

 

杉斯。他听见帕派瑞斯这样问他。

 

你相信魔法吗?










end.



后记:

非常,非常,非常感谢您能看到这里。

我流原杉属于一个被生活痛打后的疲惫摸鱼社畜,生活相当麻木平静甚至能苟得自得其乐,在接受现实后,他不再坚信憧憬过的东西,尽管他确实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但面对他的兄弟,他的内心多少还是会柔软下来;尽管旁观与妥协占了主要色彩(在这篇文里依旧如此),面对他的至亲,他仍旧有(大概一茶匙半那么多吧,嘿这对他来说很不容易了)的情感。尽管未来的阴影依旧盘踞着,第八个人类即将落下,而哈雷彗星也许暗喻着Papyrus命运的轨迹:它如此耀眼,在杉的心中美好而具有象征意义,彗星来到这里,却终将离去。有时杉眼中的世界可能毫无意义,但世界最终能够通过Papyrus折射进sans的眼中——以至于一个不相信魔法的成年人能够再次见到奇迹和光。

“这也许是他有限的一生中与帕派瑞斯最相似的时候”

这个时候,杉对未来也许产生了极其微小的一丝期冀,想要相信相信彼此会一直存在的细小可能性,也许,只是也许,明天会到来。这样的情感再度被微弱地唤起,如同余烬燃起星点火光。

但这是好事。

我很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人有某种细微的感觉,也许是意识到接受现实和相信那些也许暂时无法解释的事物与改变,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面对学业,工作,社会压力,责任,注定无可反抗的事实,我依旧希望自己能够相信无解甚至于不合逻辑的善,不去怀疑看似无意义的事物存在的意义;相信让生活更加美好的未知希望。倒不是说我做到了,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能力,而不希望任何人失去它。

子博这边也转一下

这两天过了就删🎶

古钱窗:

今天终于满二十了,简直了。


今年比较高兴的事就是用自己赚的钱和一个家里比较困难的小女孩结了一对一助学的对子,接下来十二年会从小学捐助到高中毕业,如果上了大学还会继续捐助(希望我能活到那时候哈哈哈)


还有入了UT!拿到授权之后系统地搞了一下Horrortale的中文汉化!骨兄弟太爽了!HT了解一下!


今年上半年因为疫情原因打破了半年一献血的习惯,有点遗憾;还有精神病时好时坏,这倒是已经习惯了(…)


愿望是世界和平(又来)和记忆力变好。


对象有没有都可以,这种事随缘吧;主要是得和缪斯私定终身(追了也有七八年了一无所获,大写的惨);趁着大三上还没开始准备考研赶紧多读书,看着自己写的文就头大,什么跟什么这都是。


希望看到这条po的任何人下半年过得好!是的!任何人!我衷心希望你们生活顺利,不管是出于何种角度。

谢谢奶绿55555我好开心!!!!!

布丁奶绿加珍珠温热无糖:

@古钱窗 窗哥生日快乐——!没时间只能草率的画下生贺啦,窗哥要一直快快乐乐事事顺意!

【Underhell】【帕杉】【NSFW】漩涡

之前的被规制了,再来次试试。

https://m.weibo.cn/5775187050/4525275814096730 

为了降低直接被规制几率放点试阅。

试阅:

在骨盆接触到空气的时候,年长者的脊柱紧绷着,关节间又带有某种近乎柔软的弹性,仿佛一条挺起上半身戒备着的苍白蝮蛇,时刻准备退却或离开。年轻骷髅的牙关仍旧因刚刚近乎积极的默示而颤动,他试探着把蛇拥进怀中,布料覆盖的手指抚弄凸出的骨节。他抓到它了。它无处可去,随着他的抚触细微地战栗,这是杉斯,眼窝里有柔和的阴影,喘息声模糊不清。

帕派瑞斯没有意识到那些黑色流体般的部分正紧紧缩成一团栖息于被衣物覆盖的肋骨之下,仿佛死者充盈液体的肺脏,被关在鸟笼里的黑影。但他看到杉斯的腿在他的面前分开着,各处有着苍白的弧度,一些颤动着的线条以特定的角度向他展露,骨盆的入口处闪着蓝色的光,看上去是干的,但是柔软。他用手指试探着抚摸它,突然毫无预兆地被痛苦而甜蜜的情绪所笼罩,这如此新鲜陌生,又仿佛这一切早已发生过。

我胡汉三(?)回来更新啦!

周末会放个大的!原作帕杉1.5w字敬请期待(拇指)

Horrortale授权汉化主页:

Horrortale 63: Arrival(抵达)

February 12 2019 

Sans finally makes it. Sans终于做到了。


Horrortale 64 - Let's Talk(来谈谈吧)

February 22 2019 

The discussion begins. 谈话开始。


作者:Sour Apple Studios

译者:@古钱窗 

修图/嵌字:@古钱窗 


译者的话:

可怜。都饿瘦了。

鱼啊!你十页之后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被屏蔽了,重发一下…

会参CP26也会开通贩 有意的太太可以评论一下XD

绝了 印调被lof屏蔽了= =

UT子博600fo感谢

评论里大家可以放开点文,不拆骨兄弟即可,这边放假之后会尽量写!

Horrortale的翻译进度会在7.8起恢复日更,最迟会在七月底追平作者的进度,敬请期待第五章XD

(翻译方面有个小惊喜,不出意外也会在七月底宣布)

以及这边打算把之前的horrortale帕杉相关产出做个成本价小料,大约会收录2.5万字,50p,10r左右,应该会参CP26

当然,想用周边交换的朋友也大欢迎XD

可以选择CP面交或者这边私下联系我

截图自制:一些实用的horrortale表情包

自带电子包浆

【帕杉】【NSFW】F⭕CK HIS BRAINS OUT

 警告:NSFW!严重OOC。严重严重严重OOC。严格意义上搞笑(失败)的部分比NSFW部分更多。 

摘要: 

一个小时后,杉斯被他的兄弟搞得有点上头了,从而短暂地摆脱了一些负担,变得有些反常。这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尽管他开始毫无廉耻地对他刚刚成年的弟弟开一些不适宜的笑话,并宣称他们可以进行大量内容古怪的性。 

且看具有基本廉耻心的,史诗级的,伟大,英勇,无畏并且站着——你知道是哪儿站着——的帕派瑞斯如何行动起来。


here  


后记:太丢人了!太丢人了。我都不忍心看,这写得都是什么玩意。

我的私心,想看被生活重拳出击的老杉暂时把一些事情和顾虑抛在脑后,在不苟的前提下轻松一刻……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还是可爱帕帕。哦帕帕。